《[三国]长明永昼》
《[三国]长明永昼》全本免费阅读
洛阳,崇德前殿。
殿门大开,甲士夹阶而立。董卓的并州兵换了身簇新的甲,刀刃出鞘。百官入殿时从刀丛中间走过,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。
董卓坐在御座侧首,他让人搬了张胡床放在龙椅旁边。屁股底下还垫着块虎皮。臣工入殿后,太傅袁隗垂首站在班首。司徒黄琬、司空杨彪站在两侧,俱是面无表情。后面跟着一片公卿,个个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衣领里当鹌鹑。
董卓满意地哼了一声。
“今日召诸公来,只有一件事。”
他声音虽不大,可这殿上太安静了,就如同石子落进潭里,直在众人心底激荡起涟漪。
“皇帝暗弱,不可以奉宗庙,为天下主。今欲依伊尹、霍光故事,更立陈留王。”
殿里没有一丝声音。
董卓从胡床上站起来,走到殿中。靴底踩在青砖上,像是踩在每个人心口。他走到太傅袁隗面前,停下。
“太傅以为如何?”
袁隗弯下腰:“废立之事,臣不敢议。唯公所裁。”
董卓大笑,得意之色尽显。他环视满殿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班列中间一个人身上。
“袁绍。”
袁绍出列,他神情冷漠,身姿笔挺,身上那身枣红的袍子连个褶都没有。
董卓走到他面前,像说闲话一样:“天下之主,宜得贤明。每念灵帝,令人愤毒。董侯似可,今当立之。袁本初,你说呢?”
袁绍连个眼神都不曾给他,目光直视前方,反问道:“今上富于春秋,未有不善宣于天下。若公违礼任情,废嫡立庶……”
“竖子!”董卓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天下之事,岂不在我?我欲为之,谁敢不从!”
他凑近袁绍,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杀意:“你是觉得,我董卓的刀不够快??”
袁绍勃然变色,手按上佩刀:“天下健者,岂惟董公?”
殿上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董卓的脸一瞬间涨红,手按上剑柄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尔、敢!”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相隔不到三步。殿上的甲士握紧了刀,却无人敢上前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殿外忽然传进来一阵笑声,张辽身披玄甲,大步入殿,一路走来背后披风翻飞、甲叶哗啦作响。
他走到袁绍身侧,看了一眼董卓按在剑柄上的手,又看了一眼袁绍手里的佩刀。
“太尉。”张辽冲董卓一抱拳,声音洪亮,“殿外凉州兵甲已经列阵,就等太尉一声令下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汇报,可张辽说“等一声令下”的时候,人却站在袁绍身边。
董卓眯眼盯着张辽,对方不躲不避,抱拳站着,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董卓的手从剑柄上松开,他退了一步。
“袁本初。你有个好兄弟。也有个好叔叔。”他朝袁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“不看僧面看佛面。今日,我不杀你。”
袁绍没再说话,看了一眼张辽后,他退后一步,引佩刀横揖。
佩刀横揖是武将平辈的礼数,放在这场面是极其失礼的。他不跪,不拜,不辞,转身就走!袍角从董卓面前扫过。
走到殿门口,他解下节,顺手往门框上一挂,扬长而去。
董卓压着气,转身大步走回胡床边,一屁股坐下,从虎皮上抓了把酒壶,灌了一大口。
“还有谁!”
尚书卢植从班列里走了出来。
“臣有言。”
董卓眯着眼看他。
卢植的声音响彻在大殿,落入每个臣工耳里:“昔太甲既立不明,昌邑王罪过千余,故有废立之事。今上富于春秋,行无失德,非前事之比也。”
董卓把酒壶搁在地上。他盯着卢植看了几眼,最后从胡床上站起,抬手指着殿门的方向。
“卢子幹,你老了!回去养病吧。”
卢植一揖,转身便走,一步没停。
董卓重新坐下,把酒壶踢到一边。
“丁宫。”
尚书丁宫出列,他跪得很利索,额头触地:“天祸汉室,丧乱弘多。昔祭仲废忽立突,春秋大其权。今大臣量宜,为社稷计,诚合天人,请称万岁。”
董卓看着跪在地上的丁宫,缓了口气,笑了一声。
“好!还是丁尚书识大体。”
董卓走到殿门口,殿外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“改昭宁为永汉。”他对着殿外说,“大赦天下!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满殿跪了一地的公卿们。
“从今日起,这洛阳城里,老夫说了算!”
袁术没有他兄弟那份硬气,接过后将军的印绶,人出了南门,往南阳鲁阳去了。
卢植出了殿门,没有回家。他去了趟尚书台,取走两件东西,一卷尚书章句的手稿,跟一封豫州的来信。
写信的人从颍川寄到洛阳,问他愿不愿意南下避乱?若公南来,豫州有人接应。
他看了看信,折好塞回怀里。出了宫他在洛阳城里随便找了一间成衣铺子换了一身寻常布衣,戴了顶风帽,从洛阳东南的偏僻小道出了城。
出了洛阳后昼伏夜出,走小路过轘辕山,中途绕了远道。等进了颍川郡的地界,才算松了口气。
颍川的路他是认得的,早年在缑氏讲学时来过。可眼前脚下的灰石路又平又硬,道边树木繁茂,水沟依着灰石路次比排开,每隔几里设有亭岗。走了大半日,他停在一处道口的公示板面前。
卢植看了半天,上头贴的文书盖着官府的大印,写的是各县屯田、核查户籍、放粮、断讼的相关章程,末尾留着一行小字:任验,阳翟。
一个过路的汉子挑着担子,停下来歇脚,见着老者好奇之下开口:“老丈,打北边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来寻亲的?”
“寻人。”卢植说,“颍川刘长明,你可知道?”
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笑了:“老丈说笑,咱这地界谁不知道?如今咱家长明公是使君了,您顺着这条路走,就到了县城,入了城门一问便知。”
“远吗?”
“不远了。这条道走到头,就是州府的地界。”
卢植道了谢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十几步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板。
他把怀里那封信摸出来,看了一眼封皮上娟秀的字迹,加快了脚下步子。
.
废立的消息传到阳翟。
陈纪听完,扶着案角站起,站到一半跌坐回去。
“先帝尸骨未寒……废立天子,如换一仆……礼,亡了。礼,亡了啊。”
这一回,再没人劝得出口。
郭嘉:“新帝即位,州郡例有贺表。”
“不管谁扶他坐上去的,他都是汉家的天子。贺表规规矩矩写。”
郭嘉顿了一下:“公,弘农王那边?”
荀彧:“废帝,史上鲜有好下场。豫州要不要?”
刘亮沉默半晌,闭了闭眼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陈纪颤抖着手执起笔,贺表写完,眼泪簌簌落下。
刘亮把那卷帛书接过来,从头看了一遍,递给荀彧:“发了。”
然后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,亲自提笔。
郭嘉看过来:“公要写什么?”
“臣豫州牧亮顿首。贺表已具,臣谨奉新帝,不敢有贰。唯有一事冒死上陈:先帝骨血,天下所系。弘农王虽废,乃先帝嫡子,朝廷宗亲,汉室枝叶。废立之事,朝廷自有大义,臣不敢议。然废者,位也。存者,身也。位可废,身不可轻。臣伏请朝廷保全弘农王,赐其封国,厚其廪禄,使先帝血脉不绝于汉家。”
他搁下笔。
荀彧把草稿拿过去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抬起头:“公,这一道表递了,董卓就知道豫州还惦记着废帝。”
郭嘉靠在柱子上:“公,事态未明的时候,两头都不得罪是常理。如今新帝已立,公这两道上表在董卓看来,贺表是敷衍,这一道才是真心。”
刘亮转过身来,看着郭嘉。
“奉孝,先帝在时我够不着,如今天子废立,我若连一道表都不敢上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彧来润色。措辞再压一压,不说‘保全’,说‘伏惟陛下加恩’。弘农王改作‘先帝遗嗣’。”荀彧把草稿重新铺开,“这一道表,走明路。正本递尚书台,豫州这道表不遮不掩,尤其是要让洛阳士林知晓。”
表发出去的第五日,魏三带回来洛阳的回信。
“表递进尚书台被压了三天,无人敢批。可洛阳城里却传开了:‘豫州牧上了两道表,一道贺新帝,一道保弘农王’。”
“可知是谁传的?”刘亮问。
“不知。”
郭嘉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传开了是好事,传的人越多,弘农王的命就多了一层保障。”
“董卓杀弘农王,怕的是有人拿他做旗。如今豫州公开上了表,就是在告诉天下人:废帝还有人惦记着。董卓若此时杀他,等于亲手给关东递了刀。”
刘亮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这表保不了他多久。董卓迟早反应过来:留着弘农王是祸患。我们要抢在他之前把路铺好。”
洛阳那边,两道表摆在董卓案上。
头一道,他扫了两眼,鼻子里哼了一声,扔到一边。豫州认新帝,在他眼里是理所当然的事,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第二道,他读到一半,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“刘长明?”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问左右,“颍川那个种地的?”
“回主公,正是此人。先帝在时封的豫州牧兼建武将军。”
董卓把表文往案上一拍,哼笑一声。
“先帝在的时候,他跪着接旨。先帝死了,他倒敢上表保人了。”
李儒在旁边没接话。
“一个小宗亲,一州之地就敢跟我唱反调。”董卓站起来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看那卷表文,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,“他以为他是谁?”
“主公不必动气。”李儒开口,“此人不过是在做给天下宗亲看,翻不了什么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董卓把手一挥,“传话下去,豫州的粮,该催的催。他要上表,是他的事。豫州的钱粮,一粒不能少。”
说完他就不再提了。一个豫州牧,在董卓眼里,还排不上需要认真对付的名单。
刘亮铺开豫州舆图,手指点在颍川西北角,紧挨着司隶边界的那一块。
“调兵三千,拉到颍川郡北界,靠近轘辕关那一带。对外就说:整饬边界,防备流寇。这个由头挑不出错。”
他看向魏三:“对内你的人跟着兵走。到了北界就地布线,往弘农郡方向探。弘农郡离洛阳几百里,离轘辕关更近。路探清了,人接得出来就接。”
郭嘉把扇子一收:“容嘉提醒一句,此行,董卓会觉得豫州在防他。公可想好了?”
“何况若董卓真动了杀心,三千兵到了北界,也来不及。”
刘亮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“奉孝,你这话说的在理,可真是不好听。救不了是命。不救,是我欠他的。”
他把舆图卷起来,又叫住魏三:“我要给陈王递封信,你亲自去送。”
信不长,但陈王看的明白:
“侄已上表保弘农王。皇叔坐镇陈国,宗室之中兵精名重。侄在阳翟,皇叔在陈。两旗相望,天下宗室便知,汉家还有人。”
信发出去第十一日,陈国来使送来一面陈字旗,一并递上来的还有一支陈国弩阵的制式箭,箭杆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弩在,旗在。”
送箭的骑士只带了一句话:“大王说,弩使君留着,箭,陈国出。”
废立、上表之事传开,各地的回信也都传回州府。
汝南兵事由徐璆全权处理,袁氏各房当夜碰了个头,老太爷遣了长子进郡府递话,汝南袁氏认豫州的章程。
沛国谯县的曹氏、夏侯氏本乡,几个大乡同时把子弟编户、修寨墙、练乡勇,报备说是“防流寇”。荀彧看了上头远超备寇规制的人数:“沛国防的只怕不是流寇。”
刘亮看了眼那个数字,批了:照准。
心底盘算的却是,若孟德归沛,郡国的三千兵防尽可交于他手,这都是后话。
堂上散后,刘亮一个人在堂上坐了很久。
.
废立之后不过几日,报子又回:
“董卓……鸩杀了何太后。还有……”他咽了咽口水,“宫里逃出来的人说,他夜里宿在皇宫睡的是天子床榻。”
典韦站在堂口,胸口起伏,一口气堵在那儿。
陈纪闭着眼,嘴唇翕动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杀太后,宿龙床。他这是要告诉天下人:从今日起,这天下没有王法,只有他董卓。”郭嘉道。
刘亮面容隐在阴影里,坐在案后一动不动。
“传令。”半晌他终于开口,“界上再加固一道。太后的死讯传开,洛阳的百姓只会跑得更多,各郡县章程照走。”
“守好豫州,再看洛阳。”
陈纪声音暗哑,望着刘亮问:“公可要书信与其他宗亲....刘伯安在北边,宗室之中论名望,他数第一。”
后头的话,他说不下去了。
“没用的,刘伯安那人,写了信他反而要多想。其余宗室不在京师的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,洛阳的刘岱等人指望不上。”
陈公又是两行泪下:“朝局竟糜烂至此。天不佑汉,礼崩乐坏。老朽百年之后,以何颜面去见先帝?”
.
进了十月,一天上千人过界,棚子一搭再搭,从界河南岸排到二里外的干河滩。
顾皓月当月核了一笔新账:九月到十月,过境一万四千余口,留下入册的三千二百。
“人往哪儿走,哪儿就是天下人心里的去处。”
洛阳道彻底断了,账面上齐刷刷一排红笔。她把洛阳道的人手、车马、本钱拆成三份: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退出畅读后阅读完整章节!】